二 苍松清莲生静契
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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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吉辰。
红顶描金线的八人大轿在响亮亮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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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喜调中,晃呀晃地被众人簇拥着进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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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。
“刀家五虎门”是由现任门主刀问与其四位血亲手足共同创建,立足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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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四十余年,因族中先后出过两位朝廷大官,刀家除了凭自家功夫和俐落的行事作风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外,与当地官府亦颇有往来,不仅承办地方的匠造铁兵器,在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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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邻近几个大县亦帮忙担起教练民团等事务。
便因刀家在江湖和地方上的威望,更因刀老门主近些年已将门中要务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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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长子刀义天身上,这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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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刀义天大喜“刀家五虎门”从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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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就大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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宾,武林中各路好友纷纷前来道贺,倘若无法亲自前来,亦要遣手下备妥喜礼送上。
“小姐,您头盖大红帕于没能瞧见,那可是好大的排场,连知府大人也来啦!刀家练武场子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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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一片人海,大伙儿寒暄过来又招呼过去的,咱还瞥见好几位姑娘也是一身走踏江湖的装扮,好威风呢!”
轻易便听出锦绣丫头兴奋极了的口吻,慕娉婷螓首轻垂,淡淡勾起嘴角。
据锦绣丫头活灵活现的描述,她的夫婿想必是解决掉“黑风寨”的“正事”这会儿终能亲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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娶。他换上一身喜红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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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斜系着一朵绉花大喜彩,坐在马背上领着她的花轿绕大街,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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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可说万人空巷,沿途看热闹的百姓几是挤得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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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通。
绕完街,花轿落在刀家门前,总是一切全按古礼来办,新郎倌下马踢轿、揭帘、请新娘子下轿。
她绣花鞋尖甫踏出轿门,王媒婆即将一簇喜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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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她手里,她下意识捧住,人已被握着喜缎另一端的男子牵引着往前走。
锦绣在她一边搀扶着,但她八成坐得久了,脚微微泛麻,再加上鞭炮声响彻云霄,震得耳中隆隆,害她腿双陡地一绊。
“小心。”与她一块儿握住喜缎的他沉而低柔地道,及时出手托住她。然后,她悄悄察觉到,他除声嗓好听外,还有一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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犷大掌,即便隔着几层衣衫,她也能感觉他掌中泛溢的温暖。
“没事吧?”他以只够两人听闻的音量低低又问。
她瞬忽间脸红心热,喉又不争气地发燥,咽了咽唾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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缓和那抹紧绷,但成效似乎不好。
她挤下出声音,只得摇首。
托着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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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的手劲紧了紧,他像在笑叹,语气里竟还听得出几分安慰。“很快的,再撑会儿就过去了。”
她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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讶然,原先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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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方寸竟因他这话缓缓落实,像是再如何折腾人,他也会陪她撑过,有足够的力量供她依靠。
想来,在这桩媒妁之言、顺应父母之命的姻缘里,能教她心悸且费思量的东西,似是愈现愈多了。
思绪羞涩,她低应了声,偎着他伟岸身躯一步步走入刀家大门,喜帕下的脸容早已红透。
有他相扶相持,接下来的事儿并不困难,循着一贯的礼俗,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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拜,最后在众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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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鼓噪下,他与她一块儿被送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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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。
此时,房里就剩着她与锦绣两个。
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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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门贺喜的宾客多如过江之鲫,除地方上平时相与的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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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姓,更有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,因此刀义天送她回来休息后,无暇逗留,又忙着出去招呼众位乡亲与江湖好友了。
“小姐,咱打探过了,今儿个席开百二十桌呢!前头的练武场子容不了这数儿,好几桌全摆到门外大街去了。听说请来好几位很具口碑的掌厨师傅,一同料理这次的喜宴呢!”不说还没感觉,一提及,锦绣肚子忽地咕噜咕噜作响,她脸蛋爆红。“唔…”“肚饿怎地不说?”慕娉婷心疼叹气,无奈她头顶着红帕,还得按着习俗静待新郎倌来揭掀,只得道:“你快去吃些东西,别管我了。”反正她现下哪儿也去不了。
锦绣两手搁在肚腹上,嘻地一笑。“小姐也肚饿吗?咱到外头取些吃的过来吧?”
“我不饿,你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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肚子要紧,不用顾着我。”
“小姐不饿,那我陪着您,一会儿再去觅食也不打紧。”锦绣语气轻快地说道。
“你…”慕娉婷又是叹气,知自个儿的贴身丫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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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固执,沉思了会儿,道:“桌上准备什么吃的没有?你先取来垫垫肚子,别饿过头了。”
锦绣低唔了声,肚子又一次大打响鼓,这才瞄向桌上摆得满满的食物。
她先是取来好几块不同馅料的香酥小饼放在白盘里,跟着把盘子往慕娉婷腿上一搁,道:“小姐也吃些吧,成天这么折腾下来,很耗力气的。”
慕娉婷其实不饿,但她要是不吃,她这忠心护主的丫鬟怕也不吃的。心底儿好笑地俏叹,柔声道:“咱俩儿一起吃。”
“嗯!”锦绣用力点头,笑咪咪的,见主子取起一块酥饼,隔着喜帕秀气地咀嚼,她也拿了一块开心地吃将起来。“唔…”真好吃啊!
主仆二人吃了会儿,忽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,尚混着男人们此起彼落的喧哗,从前庭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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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那儿一路传进,眨眼间已来到新房门外。
“老四,瞧你干的好事!都说别灌大哥那坛‘鬼头烧刀子’了,他才应付掉一轮敬酒,又被你硬灌,这下子好啦,闹得这般醉,连站都站不直!”
“唔…我也是替大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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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嘛!今儿个娶媳妇,不好好痛快、痛快,岂不可惜?”
“可惜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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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咱们痛快,嫂子可不痛快!待会儿你自个儿同嫂子说去,不关咱们几个的事!”
“喂!兄弟有这么个当法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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嗓大呼。“喝!为什么不喝?拿酒来…我、我还要喝!呵呵呵~~”
最后这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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嚷慕娉婷听出来了,是两个时辰前与她拜堂成亲、如今已是她夫君的刀义天。
他被众人灌醉了吗?才定定想着,外头便响起敲门声。
“大嫂,咱们几个把大哥送回来了!”
“锦绣,快去开门!”她促声吩咐,将酥饼盘于搁在一旁的矮几上,身子已不由自主地立起。
锦绣忙跑到小前厅应付,门“咿呀”一声拉开,待在内房的慕娉婷便听见来人道——
“咦?啊!原来是嫂子的贴身丫鬟,那真是太好啦!呃…我是说,嫂子既然都休息了,那咱们就不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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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了。哪,这是你家姑爷,咱们几个把他送回来啦!”随即是一阵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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货’的声响。
卸了“货”像是好不容易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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掉烫手山芋,几个人脚步声来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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、去得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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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迅雷不及掩耳,门外一下子又恢复宁静。
“哇啊!”哪有这样的啊?可怜的锦绣连句话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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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上,只能无奈地扶着自家姑爷的一边臂膀,被浓重的酒气一薰,头都快昏了。
这一方,慕娉婷从内房疾步走出,覆面的喜帕已自个儿除下,见锦绣快要打跌,赶紧过来撑住醉醺醺男人的另一边臂膀。
好沉啊!她未及多想,整个人挨近男人腋窝,试着用肩头顶起他的重量,两袖一前一后环着他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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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吃力地把男人往内房里带。幸得他并未喝瘫,脚步虽说蹒跚虚浮,仍乖乖地跟着她晃进里边。
把男人高大的身躯勉强“抛”到鸳鸯锦榻上,慕娉婷脸容早已通红,一半儿是因使了力气,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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吁吁,一半儿则因嗅多了他身上浓郁的醇味,耳鼓微鸣,秀额甚至泌出薄汗。
“小姐,送姑爷回来的是三爷、四爷和五爷,姑爷底下有四个兄弟,小姐拜堂时,咱在堂上见过他们。唔…八成是怕小姐责问,适才把姑爷推进门后,眨眼全溜啦!”锦绣嘟囔着,两颊有些看不过眼地鼓起,见主于跪在榻边费劲儿地拔掉男人那双半筒靴,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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呐呐唤着:“小姐…”
“锦绣,快把脸盆架上的巾子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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给我,他脸好烫。”慕娉婷头也未扬地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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掉男人的靴子后,她将他健壮的小腿抬上榻,让他躺得舒坦些。
“啊?噢!”回过神来,锦绣忙按着指示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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巾子,绞了绞,送到主子面前。“小姐,给。”
慕娉婷接过手,坐在榻沿,倾身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男人泛红的脸。
这张脸啊,她终是见着他的庐山真面目了。
手中的巾子拭过那张五官深明的面庞,男人有着十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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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的宽额,两道密浓的眉画过额下,那斜飞的眉形俐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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朗,有着外显的豪气。
他眉问处轻捺着两、三道浅纹,细心再瞧,眼角也寻得出淡淡痕路。
当初,媒婆帮两人对过彼此的生辰、合过八字,如此推算,她记得他应已三十有二,足足长她八岁。
依她这年岁才出阁,算是个‘高龄’的老姑娘了,此时瞥见他眉心、眼角的淡纹,不知怎地,她心头竟兴起模糊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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愉,似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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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着几道细纹加注在他脸上,让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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犷的外表多了内敛且沧桑的气味。这心思着实古怪啊,古怪得教她得抿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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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才没让那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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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嘴角漾开。
擦拭他眼角与眉间的力道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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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得更轻、更柔了。
“唔…”男人忽地皱皱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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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鼻梁,瘦削双颊让那张略方的脸形瞧起来棱角分明。他像是本能地眷恋那柔软的抚触,方颚一偏,半张脸自然地偎进慕娉婷那只忙碌的柔荑里。
她柳眉儿一挑,发现他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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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、接近颚骨的地方,有一道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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浅疤,不凑近细瞧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小姐,我去厨房煮碗醒酒茶过来吧?”俗话说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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宵一刻值千金”究竟怎么个值法,锦绣不太明白,但见姑爷醉得呼呼大睡,把小姐干晾在一旁,她心里总觉不好。
慕娉婷摇首,小手扶正男人的脑袋瓜,抬睫对锦绣微微一笑,柔声道:“他醉了就由着他睡,不打紧。倒是你,别杵在这儿,也该去歇息了。”
锦绣踌躇着,灵活的眼瞟了瞟四平八稳地瘫躺在榻的男人,又瞄瞄摆满桌的小碟小碗,跺脚,大大叹气道:“怎能这样?姑爷也真是的,明知小姐在新房里等他,他倒好,醉了便睡,一觉到天明!小姐和姑爷没喝合卺酒,连‘早生贵子’也没吃,还有那些八碟八碗的菜肴,全白白准备啦!”
慕娉婷倒觉无谓,只静静又笑。“等明儿早再吃也是一样。你歇息去吧,不是肚饿吗?快去吃些热食暖胃,我照料着他便好。”
“小姐啊——”
“听话。”
锦绣仍想再多说什么,但见主子眉眸坚定、神态安详,所有的异议便堵在喉咙,只得道:“那…那好吧,咱出去就是。小姐要真有事,就找人来喊我一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慕娉婷淡应,直到她的老妈子丫鬟不太甘愿地退出新房,仔细阖上那扇门,她才轻叹了口气,重新将眸光调回醉酒的男人身上。
接下来该做什么呢?
帮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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袜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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衣?
抑或解开他的束发,教他好睡些?
还是想法子将那沉重又高大的身躯往里边挪些、腾出点儿位子?他呈“大”字形的睡态几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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榻占满,若不挪栘一下,她今晚怕得伏在榻边或桌上歇息了。
忽地,挤在他身边、和他相拥而眠的一幕毫无预警地闪过脑中,她雪颊立即晕红,如怒绽的粉莲。
想些什么哪!
背对着男人坐在榻边,她拍拍暖颊,努力宁下心神,回身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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替他拆下系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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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的大喜彩,小手才贴到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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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,突如其来的,一双细长炯亮的凤目霍地睁开,近近注视她。
“看来,你的陪嫁丫头给教我惹恼了,对我这个新科姑爷不甚满意。”那炯目眸底泛湛,跃曳着星辉般的笑意,有些歉然,有些莫可奈何,又有些戏谑,清醒神俊得很,哪里还见醉酒痕迹?
“…哇啊!”慕娉婷慢了许久才反应过来。直到他眼一眨,这才吓得她直起上身,两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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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起伏略剧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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脯上,瞠圆眸子直勾勾地瞪住他。
“你…你、你你脸红红,你明就醉了…你骗人?”这话结巴得紧,却也听得出带着点指控味道。
刀义天从榻上翻身坐起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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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抹抹脸,咧嘴笑开。
“无关饮多饮少,亦无关酒量如何,我总之是一沾酒便脸红,要装醉其实不难。”这秘密仅自个儿知晓,连双亲与手足也未曾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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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,在她面前却两下轻易地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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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来。
一时间,刀义天也弄不明白怎么回事,两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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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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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颚暗暗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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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只觉这姑娘身上有股莫名的力量,能教人随意便对她剖心掏肺。
他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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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地一凛。是了,他险些忘记,姑娘已不是姑娘,她是他刚过门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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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收敛过于外显的笑,他低柔道:“不是存心欺骗谁,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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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我成婚,外头来了这么多贺客,扎实地敬完一轮酒算是作足了脸面,恰好四弟过来强灌我那坛‘鬼头烧刀子’,我想就顺水推舟,让新郎倌醉个彻底,也好早些过来瞧你。”
刚毅峻容淡浮暖意,他凝注着她,忽而问:“你还好吗?”
她还好吗?
还好吗?
慕娉婷微晕、微眩、心湖潋滟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她还好吗?她想…该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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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的吧?除了心音太过鼓噪、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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奔腾过急、喉头又发燥发干外,剩余的都好…都好啊…自掀开眼睫后,刀义天的视线就不曾须臾离开过眼前这张女子脸容。
以为她的静默不语是因尚未从错愕中返神,他淡泛紫气的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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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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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扬,徐沉道:“我没想过,你会是这个模样。”
会是…什么模样?慕娉婷并未问出,那疑惑仅在心底无声炸开,自问着。
四目相望,在龙凤烛橙红的荧荧润光中端详着彼此,火苗像是在对方瞳底窜燃,轻试、探触着,往来复旋,可也有些儿裹足下前。
他的新妇有张秀气的瓜子脸,细眉如弯弯的两条柳叶,眸光似泓,姿态娴静,此时瓜子脸上抹染着新嫁娘的妆容,红扑扑的双腮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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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花办,翘睫在眸光轻敛间投下淡影,近近瞧她,犹能分辨出胭脂水粉下那脸肤的细致。
刀义天没想过,他会娶到一名美娇娥。
对这桩婚事,他打一开始就没太多主意,可说几是全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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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娘亲决定。
娘亲曾在前年重重病过一回,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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丝,即便慢慢调养两年多,身子骨安稳了许多,元气依然大伤,早不如以往硬朗。
他晓得娘亲心里事,所谓“男大当婚”她盼着他们兄弟几个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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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子、开枝散叶。
去年冬,一向木讷少言的二弟刀恩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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娶‘南岳天龙堂’的杜家小姐后,娘亲着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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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了许久,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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尽扫,整个人神清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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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跟着,娘亲便几次三番催促起他的婚事,说他是刀家长子,底下兄弟都已成家,若他再不仔细斟酌,她便要替他拿主意了。
但,他能斟酌些什么?
他又不像二弟那般,有个教自个儿倾心多年的杜家姑娘,男女间情啊爱的玩意儿,他没那心神理会。
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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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半晌,他慢条斯理地将散在鬓边的发丝拨开,眉目温朗,语气持平道:“但现下再想想,似乎你合该生得这般模样。”
“啊?”慕娉婷又是怔然,杏眼漾着水波,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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略掀,试了几次才寻到声音。了…我这模样…不好吗?”她虽非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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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香,生得倾城倾国,但依世俗对美丑的判断,她已构得着中等之姿,不是吗?她柔荑不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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抚上颊,颊热,更感触指尖泛凉。
刀义天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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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似笑非笑。“你这模样生得好,恰是公婆们挑选儿媳时最为中意的长相,说话轻声细语,五宫端庄秀气,也难怪娘亲见过王媒婆取来的绣图后,便要人上慕家提亲。”
他话中所提的“绣图”出自她手底,是她的“自绣图”当初是绣着好玩的,把自个儿按着在铜镜里见着的模样、一针一线绣在缎子上,没料及有朝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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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被爹爹取了去,交给王媒婆带到刀家。
“那绣图其实绣得不好…”不知该何以回应,她小声嚅道,仍鼓着勇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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视他,而喉中紧涩又起。总是如此,她心绪波动不止,喉便发干。
“我并未见过那幅绣图。”略顿,他似暗暗寻思,最后仍坦白道:前些时候我人不在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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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婚事多由娘亲作决,她说替我合了一门亲,对方是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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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商慕家的闺秀,聘礼、婚期等大小事她也请人与慕老爷子谈妥。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在这事上,我听她的,没什么异议。”
在他看来,娶哪家姑娘皆无所谓,只要双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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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便好。
在她看来,同样是嫁谁都成,只要谈得拢条件,护得住慕家庞大家业,也就足够。
所以,对于这桩姻缘,她和他仍有共通之处——打一开始便想得极为实际,不发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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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,就仅是两个不相千的人儿凑合在一块儿,合得来,很好,合不来,也得磨至相合为止。
喉头的紧燥像是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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口蔓延过去,心紧缩着,那滋味渐渐掌握她,没来由的,大红吉服下的身于一阵颤栗。
房内烛火澄明,供以取暖的火盆子里星火跳熠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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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着一屋子暖,慕娉婷却浑然一凛,颈后都已窜出粒粒细小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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皮疙瘩。
她感激他的坦白,尽管将事摊开了,有些教人难堪,她还是心怀感激。
“我爹说,两家结成姻亲,对彼此都好。慕家每年从南方收购大量生丝和成布,走河路往返,码头运载和出入船货上早有自个儿的一套方法,往后刀、慕两家走到一块儿,刀家打铁场子若往南方出货,在河运上有慕家帮衬…”
她掩饰得极好,淡垂的脸瞧起来沉静而温柔,若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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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红袖外的葱白指尖轻颤、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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着,咽喉似暗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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咽,微乎其微地透出什么来,也不易教人察觉她此刻不安的、心绪。
刀义天看在眼底,内心一叹,却不戳破她强装的镇定。
他方才将话挑明,表示之所以与慕家结亲,他个人意愿并不重要。
男大当婚。他年岁已届,又无倾慕之人,既是娘亲看上眼的姑娘,便顺遂老人家的意思成亲。
他道出这话或者伤着了她,可世间但凭媒妁之言成就的姻缘又何其多?他与她仅是当中的一对,既娶她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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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他自会尽力待她好,不教她受委屈,只是这近乎承诺的言语若说出口,怕要体会不出当中的诚意。两人既有缘分,那便是一生的事,她总有明白的时候。
“慕家帮衬刀家,慕家自个儿又得了什么好处?”他平静地问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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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明显的嘴一直噙着似有若无的弧。
慕娉婷对他此刻的神情感到些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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惘,不晓得他是当真全然不知,抑或有意试探?
再次轻咽着喉头,她低幽言语:“两家自然是相互照看,往后慕家在河路上行走,有‘刀家五虎门’的旗帜保护,想来行船定能安稳许多,不怕…不怕…”她忽地止住,眉心略颦,似乎不肯多谈。
刀义天深目湛了湛,片刻才道:“前些时候,慕家十来艘货船刚出湘境,便被人连船带货洗劫一空,尚闹出三条人命,江南那边的生意似乎也无端端受了阻碍,你是为这事担忧吧?”
莲容倏地抬起,她眨眨羽睫,讷声道:“…原来你知晓的。”
“这些亦算得上是江湖事,不难得知。”他淡淡道。
慕家是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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富豪,以布匹买卖起家,江南养蚕、收丝、治丝、纺纱,鄂东与陕北一带则植棉、收棉、织布,经营有道,家大业大,慕家闺女出阁,大可摆出高姿态,多的是对象任其挑选。
但他听闻娘亲提及,是慕老爷子得知王媒婆为着他的婚事四处寻找合适人家,便亲自替闺女儿讨了这桩姻缘,还急巴巴地要媒婆把闺女的绣图送来。他得承认,一开始,自己对慕家为何急着要将闺女嫁允,比对那名要与他结成连理的女子更感兴味些。
但如今初会,两人双双坐在鸳鸯锦榻上,房中四处布置着大红喜缎,垂着团团喜彩,每扇窗纸皆贴着双囍图,连摆在角落的屏风和脸盆架也贴了红。墙上挂着一面荷花鸳鸯图的喜幛,垂迤到地面,旁边高台上燃着一对龙凤烛,一屋喜红映出一屋锦霞般的润光。她在这当中,用固执的、强装镇定的幽幽眼眸回望他,莫名的,他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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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到一阵拉扯,极想抚去她的不安。
“慕家货船遭劫的事,我会与岳父大人详细谈过,待看如何处理。”他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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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牵,眉宇有抹温柔神气。“你别忧心。”
慕娉婷身子一颤,呼息深浓。
猛然间,她被那张刚毅有型的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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脸庞重撞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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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一下,既热又麻,一泉无以名状的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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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方寸底端涌出,漫漫泛开,不住地泛开,无法抑止地泛开…
她须得道谢,说几句漂亮话。
她该要回他一笑,真诚的、大方的笑,藉以化解周遭浓郁得教她有些晕眩的氛围。
因此,柳眉柔扬了,扣着胭脂的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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掀启了,她想笑,想柔软地对他说些什么,挤出的却是哑哑嗓音——
“我…我、我喉发燥…可以给我一杯茶喝吗…”
“啊?”男人浓眉飞挑,略怔,又带趣地对住她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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